穆斯坦西尔·比拉

穆斯坦西尔·比拉，出生时名为阿布·塔米姆·玛阿德·本·阿里·扎希尔，于公元1029年生于开罗，是法蒂玛王朝第八任伊玛目-哈里发，也是整个法蒂玛王朝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统治者——乃至整个伊斯兰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哈里发。他在1036年父亲哈里发扎希尔驾崩后，以仅仅七岁的幼龄登上王位，在位直至1094年驾崩——统治时间跨越近六十年。他生于开罗法蒂玛宫廷的皇家荣光之中，继承了一个权势鼎盛、声誉卓著的帝国，疆域涵盖埃及、黎凡特、汉志和西地中海。然而，他超乎寻常的漫长统治同时也亲历了法蒂玛历史上最惨烈的灾难——1060至70年代的大危机（穆斯坦西尔大苦难）——王朝自此元气大伤，再未完全恢复。他的尊号穆斯坦西尔·比拉，意为"以真主之名寻求胜利者"，在历史的回望中成为对他竭力延续一个在他身后仅存八十年王朝之挣扎的深切写照。

穆斯坦西尔·比拉的统治堪称整个法蒂玛历史上最为枢纽性的时期，原因恰恰在于：它同时包含了这个王朝的最终顶峰与不可逆转的衰落之始。在统治的前三十年，他的哈里发国延续了由其曾祖父阿齐兹·比拉奠定的繁荣与文化辉煌，开罗依然是伊斯兰世界最宏伟的城市，法蒂玛商业网络支配着地中海贸易。哈里发国的领土覆盖埃及、巴勒斯坦、叙利亚、汉志、也门和部分北非，开罗著名的法蒂玛图书馆（书籍之家）据称藏书逾十万卷，代表了王朝鼎盛时期的知识财富。然而，灾难性的1065–1073年大危机以骇人听闻的速度摧毁了这一繁荣，通过饥荒、军事内战和经济崩溃将埃及近乎彻底击垮。王朝通过巴德尔·贾马利在1073年以后的干预而得到救援，恢复了稳定，但从根本上改变了法蒂玛国家的性质：哈里发日益沦为傀儡，真正的权力转移至一系列军事维齐尔手中。后来的十字军东征、塞尔柱突厥人的崛起，以及撕裂伊斯玛仪世界的尼扎里-穆斯塔利分裂，其根源都可以追溯到穆斯坦西尔漫长统治期间所启动的历史进程。

穆斯坦西尔·比拉是扎希尔·比阿姆尔拉（法蒂玛第七任哈里发）之子，哈基姆·比阿姆尔拉之孙——那位以诡谲行为和神秘失踪在11世纪初震撼王朝的争议性哈里发。通过父系血脉，他将传承追溯至法蒂玛埃及奠基者穆伊兹·利丁拉，进而经先知穆罕默德之女法蒂玛·扎赫拉和其夫阿里·本·阿比·塔利布上溯至先知——这是伊斯玛仪什叶派合法性的根本主张。他的生母是一位苏丹籍妾室，这一中世纪史家记录在册的细节，在政治上产生了深远影响：法蒂玛军队中的苏丹（努比亚）军团因此对她的儿子忠心耿耿，而这正是导致苏丹与突厥部队之间爆发暴力派系冲突、进而促成大危机的因素之一。穆斯坦西尔育有数子，对法蒂玛历史最重要的是长子尼扎尔（被指定的继承人）和次子穆斯塔利（最终在巴德尔·贾马利之子阿夫达尔的扶持下继位）。1094年穆斯坦西尔驾崩后，两子之间激烈的继承权争夺造成伊斯玛仪社区永久分裂为尼扎里派与穆斯塔利派——这一分裂至今犹存。

作为法蒂玛第八任伊玛目，穆斯坦西尔·比拉对全球伊斯玛仪什叶派社区肩负最高宗教权威，他整个统治生涯都以极度认真的态度履行这一职责。他在位初期，达尔·希克玛（智慧宫）——由其祖父哈基姆正式创立的伟大图书馆、学院和伊斯玛仪达瓦中心——在他的赞助下成为中世纪世界最重要的知识机构之一。在他权威下工作的伊斯玛仪学者、神学家和达伊（传教士）在这一时期产生了伊斯玛仪哲学、《古兰经》诠释和秘传神学的重要著作。穆斯坦西尔延续了法蒂玛王朝对逊尼派穆斯林、科普特基督徒和犹太人的正式宽容传统，尽管大危机与军事派系纷争的压力有时令各族群关系趋于紧张。他主持了法蒂玛礼仪历法的持续发展，包括伊斯兰节日和先知诞辰纪念日的大型公众游行，这些活动同时兼具宗教礼拜与展示哈里发威仪的双重功能。提及其名的周五礼拜祷词（呼图白）是法蒂玛政治神学的核心工具，遥远城市清真寺中呼图白的有无，是衡量某一领土是否承认其权威的最明确指标。他在位期间，伊斯玛仪达瓦在伊朗、伊拉克、也门和印度次大陆的影响深远，为上述地区延续至今的伊斯玛仪社区奠定了基础。

与穆斯坦西尔在位时代最密切相关的永恒实物遗迹，莫过于开罗宏伟的北城门——胜利门（巴布·富图赫）与纳斯尔门（巴布·纳斯尔）——这两座气势磅礴的石构城门建于1087年，由强力军事维齐尔巴德尔·贾马利督建完成。它们由从拜占庭边境延请而来的亚美尼亚工匠修建，在埃及伊斯兰军事建筑史上实现了革命性的突破：巨大的塔楼、交错贯通的腔室和精密的防御系统，展示了此前本地区从未有过的军事工程水平。胜利门以圆形塔楼和精美的石砌拱顶为特色，纳斯尔门则以方形塔楼和浮雕盾牌、宝剑装饰著称，二者均旨在向所有从北方进入开罗者展示军事实力与哈里发尊严。同期修建的还有南面的祖韦拉门。这三座城门迄今近乎完好地保存至今，是世界上中世纪伊斯兰军事建筑最精美的范例之一，也是穆斯坦西尔在位时代最有形、最壮观的历史遗产。此外，巴德尔·贾马利还将开罗的城墙彻底重建为石构城防，以坚固的石制工事取代早期的泥砖防御——这项覆盖城市周围数公里的庞大公共工程，在穆斯坦西尔统治最后数十年间从根本上改变了法蒂玛首都的物理面貌。

穆斯坦西尔·比拉于伊历487年穆哈兰月（即公元1094年12月）辞世于开罗，在位约五十八年，驾崩时约六十五岁——对中世纪而言堪称高龄长寿——他已熬过了同时代的大多数人，包括就在数月前同年辞世的维齐尔巴德尔·贾马利。他的驾崩立即引发了多年来悬而未决的继承危机：巴德尔的儿子、继承父职的军事维齐尔阿夫达尔·沙汉沙赫迅速出手，将原定继承人尼扎尔排挤出局，转而扶立年纪更轻、更易控制的次子穆斯塔利为哈里发。尼扎尔遭到囚禁，最终死于狱中，但其追随者拒绝承认穆斯塔利的合法性，创立了今日由阿迦汗领导的尼扎里派伊斯玛仪伊斯兰。穆斯坦西尔长眠于开罗宫殿区的法蒂玛皇家陵寝，与历代法蒂玛哈里发共处于这座王朝以庄严礼仪维护的神圣陵园之中。与早期法蒂玛哈里发的陵墓一样，他在开罗的确切墓址，因萨拉丁及其阿尤布王朝继承者在1171年征服埃及后对法蒂玛宫殿建筑群的系统拆毁而湮没无考。在全球尼扎里派伊斯玛仪社区中，穆斯坦西尔被奉为伟大的伊玛目之一，其记忆在从埃及到印度、从东非到中亚的伊斯玛仪社区宗教传统中得到珍视。他的辞世，标志着伟大的法蒂玛哈里发时代的落幕，以及法蒂玛统治最终走向终结的最后阶段的开启。

穆斯坦西尔在位时期的建筑遗产分为截然不同的两个阶段，与其政治走向的轨迹如出一辙。在繁荣的早期数十年，法蒂玛宫殿建筑群持续扩建与美化，庞大的皇家苑囿中增建了新的礼仪大殿、接见厅和园林亭阁。爱资哈尔清真寺获得更多捐赠和扩建，城市商业基础设施——集市、商队旅馆和仓库——随着欣欣向荣的贸易经济一同兴旺。大危机打断了一切建设活动，且造成了开罗和福斯塔特各处相当程度的实质破坏。他在位后期的建筑复兴，完全得益于巴德尔·贾马利的主导，这位军事维齐尔开展了自建城以来开罗最宏大的建设计划。巴德尔最持久的贡献，是以精凿石料彻底重建开罗石构城墙，以坚固的石制工事替换此前绵延数公里的泥砖防御。三座巍峨城门——胜利门、纳斯尔门与祖韦拉门——是这一工程的杰作，至今屹立，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巴德尔还在俯瞰开罗的穆盖塔姆山修建了朱尤什清真寺，于1085年竣工——这座小巧而建筑上精美绝伦的杰作，以其尖形宣礼塔和精雕石刻，开创了法蒂玛建筑的新美学。

穆斯坦西尔·比拉的宫廷，尤其是在他执政繁荣的早期数十年，延续了法蒂玛历代先辈开创的璀璨文化传统。书籍之家（达尔·库图布）——法蒂玛皇家大图书馆——据载在鼎盛时期藏书逾十万卷，使之成为中世纪世界最大的图书馆之一，或许仅次于科尔多瓦的伟大图书馆。馆藏涵盖神学、哲学、医学、天文学、数学、诗歌、历史和自然科学，折射出法蒂玛宫廷文化广博的求知兴趣。在穆斯坦西尔的赞助下，伊斯玛仪哲学与神学文献达到精深的顶峰，学者如穆艾亚德·菲尔丁·设拉子等产出了至今仍是伊斯玛仪社区重要典籍的鸿篇大论。设拉子在穆斯坦西尔统治的大部分时间内出任法蒂玛宫廷首席达伊，是中世纪伊斯兰最重要的知识人物之一，他在开罗讲授的马贾利斯·希克玛（智慧讲座）吸引了来自伊斯兰世界各地的求学者。大危机悲剧性地摧毁了这一文化遗产的大半：皇家图书馆据传被解散，藏书被变卖或四散，只为筹集军饷和购买粮食。虽然部分卷册后来得以追回，但图书馆再未重现昔日的辉煌，后期法蒂玛宫廷的知识文化也始终在这场灾难性损失的阴影下艰难运转。

穆斯坦西尔·比拉的漫长统治，在伊斯兰世界剧烈地缘政治变革的宏大背景下展开，这场变革从根本上挑战了法蒂玛的权威。在他统治的早期数十年，法蒂玛在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强势地位得到维持，法蒂玛总督控制着耶路撒冷、大马士革和沿海城市。然而，塞尔柱突厥人作为新的逊尼派军事超级强权从东方崛起，剧烈改变了力量对比：1071年曼齐克特战役的塞尔柱胜利震碎了拜占庭在安纳托利亚的实力，余波波及整个地区，塞尔柱军队趁势挺进叙利亚，逐步瓦解法蒂玛的影响力。至1070年代，法蒂玛已失去大半叙利亚，实际上只剩埃及、巴勒斯坦和汉志作为核心领土。麦加和麦地那圣城在他统治的大部分时间内保持在法蒂玛宗主权下，赋予他重要的宗教声望，但连这也饱受争议。在地中海方向，法蒂玛与意大利城邦——特别是阿马尔菲、比萨和热那亚——的商业关系尽管在政治动荡中坚持运转，持续提供可观收入。在东方，法蒂玛达瓦对伊朗和伊拉克民众的影响依然活跃，为日后在波斯山中建立著名"刺客"（哈什沙因）山堡的尼扎里派伊斯玛仪运动铺垫了意识形态根基。

穆斯坦西尔在位期间最深远的制度性创新——尽管是危机逼出而非主动设计的——是将军事维齐尔制确立为法蒂玛国家实际治理机构。在大危机之前，法蒂玛维齐尔是从属于哈里发个人权威的文职行政官员。1073年任命巴德尔·贾马利，并授予其前所未有的"军队统帅"（阿米尔·朱尤什）、"传教士之首"（达伊·杜阿特）和维齐尔三职合一的头衔，实际上将军事、宗教和行政权力合并于一身——仅留哈里发作为神圣的象征性领袖，而真正的权力则属于维齐尔。这一格局被证明具有非凡的稳定性：巴德尔死后由其子阿夫达尔接任，强力军事维齐尔主导法蒂玛治理的模式一直延续至1171年王朝最终覆灭。穆斯坦西尔对这一转变的个人贡献，在于他以务实的态度接受了政治权力的削减，以换取王朝的存续——这笔以哈里发执行权力为代价、保住法蒂玛王朝再延续一个世纪的交换。这种神圣但无实权的哈里发与强力军事长官并存的模式，预示了后来伊斯兰历史上的类似安排，包括马穆鲁克苏丹与他们在开罗豢养的阿拔斯影子哈里发之间的关系。

穆斯坦西尔在位期间的军事史是法蒂玛编年史中最跌宕起伏的篇章之一，既有对外战役，也有灾难性的内乱。在他统治初期，权力由其生母与顾问圈子实际执掌，法蒂玛军队维持着由突厥骑兵、苏丹步兵、柏柏尔轻骑兵以及亚美尼亚和代拉姆部队构成的多元族裔军团传统结构，这一结构自阿齐兹在位以来便服务于王朝。法蒂玛军队继续在叙利亚展开战役，抵御哈姆丹和拜占庭的压力，维持对黎凡特海岸线和巴勒斯坦的控制。法蒂玛阵营的土耳其大将巴萨西里的任命，一度使巴格达本身在1058–1059年以穆斯坦西尔之名宣读祷词——这是法蒂玛政治野心在阿拔斯领土核心的短暂惊人胜利。灾难性的崩溃发生在1060年代，突厥军团各统帅与效忠哈里发苏丹裔生母的苏丹军团之间的积怨，演变为公开的内战。战火蹂躏埃及农村，扰乱农业生产，使饥荒愈演愈烈。巴德尔·贾马利于1073年介入后，苏丹军团被解散，法蒂玛军队重建为以亚美尼亚为核心的忠诚单位，但国家的军事实力已永久削弱，使埃及在塞尔柱推进叙利亚的过程中日益脆弱，最终在穆斯坦西尔驾崩仅五年后的1099年，难以抵御第一次十字军的到来。

穆斯坦西尔在位期间的经济史，描绘了一段从极度繁荣到近乎全面崩溃、再到艰难复苏的戏剧弧线。在早期数十年，法蒂玛统治下的埃及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国家之一：法蒂玛国库以其财富举世闻名，据载积累了数代地中海和印度洋贸易所产生的大量金第纳尔、珍贵纺织品、水晶器物和异域珍货。尼罗河三角洲的农业盈余出口于整个地中海，开罗作为红海与地中海之间关键转口港的地位创造了巨额关税收入。大危机以惊人的速度摧毁了这一繁荣：尼罗河洪水的消失摧毁了农业根基，军事冲突扰乱商业，走投无路的哈里发据报被迫变卖皇家国库的一切内容——包括百年积累的法蒂玛艺术珍品和珍贵手稿——以支付军饷、购买根本买不到的粮食。中世纪史家记载国库已被洗劫一空。巴德尔·贾马利主导的1073年后经济复苏是真实的，但进展缓慢：随着安全秩序回归农村，农业生产逐步恢复，贸易网络重建，标准化金第纳尔重获其可靠性。至穆斯坦西尔统治的最后十年，埃及已恢复了大部分经济活力，尽管大危机造成的文化和制度损失永远无法完全弥补。

穆斯坦西尔在位期间的行政史清晰地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约涵盖前二十年——实际权力并非由幼年哈里发行使，而是由其苏丹裔生母和一系列文职维齐尔掌握，其中最能干者是亚祖里（任期1050–1058年），他维持了法蒂玛领土的完整性，主持了一段持续繁荣的时期。第二阶段覆盖从1050年代末至1073年的危机岁月，行政体系全面崩溃：敌对军事派系实际控制了埃及不同地区，税收陷于瘫痪，中央政府的各项机能在国内大片土地上停止运转。第三阶段也是最后阶段，自1073年至1094年，完全由巴德尔·贾马利、以及在穆斯坦西尔驾崩同年接任的其子阿夫达尔主导行政重建。巴德尔改组了地方行政，重申中央对税收的控制，恢复了司法，并重建了文书档案制度。他还引入大批他信任的亚美尼亚行政官员和军事将领，培植了一批效忠于他个人的新行政阶层。从大危机中脱胎的法蒂玛哈里发国，在结构上已与此前判若云泥：哈里发以名义上的哈里发承担宗教礼仪与精神权威，维齐尔-统帅代其治理，哈里发的实际政治权力则荡然无存。

穆斯坦西尔在位期间的艺术创作，折射出与其哈里发国其他方面相同的戏剧性对比——早期的丰盛与后来的艰难复苏。在大危机之前的繁荣数十年，开罗与福斯塔特的法蒂玛艺术工坊持续生产令法蒂玛艺术扬名于中世纪世界的精美奢侈品——光泽陶瓷、水晶雕刻、象牙镶板、嵌金属器和精织品。这一时期最重要的艺术成就，是法蒂玛人物光泽陶瓷发展至最成熟的表现：瓷器以宫廷生活场景、乐手、骑士和神话生物装饰，以品质卓绝的金色光泽釉彩绘就，臻于完美。法蒂玛提拉兹纺织品——皇家工坊出产的以金线织入哈里发铭文的礼仪长袍和织物——是地中海世界最受珍视的奢侈品，作为外交礼物馈赠外国统治者，兼具政治工具的功能。大危机摧毁了艺术工坊，一如它摧毁了其他一切机构，危机岁月中大量法蒂玛艺术遗产或四散流失或付之一炬。巴德尔·贾马利建设项目中的建筑装饰——特别是开罗城门的石雕浮雕和朱尤什清真寺精美的灰泥细部——代表了复兴时期的艺术创作，其美学风格较前期更为沉稳内敛，折射出法蒂玛国家后期迥异的时代境况。

穆斯坦西尔·比拉约五十八年（1036–1094年）的统治，以伊斯兰历史上任何哈里发中在位时间最长的纪录载入史册，超越了在位时间最长的倭马亚和阿拔斯哈里发。这一非凡的时间跨度意味着穆斯坦西尔作为法蒂玛王座上的活着的存在，见证了整整一个世界历史时代——他在黑斯廷斯战役（1066年）之前便是哈里发，在塞尔柱征服巴格达（1055年）之前便是哈里发，在穆拉比特王朝在北非建立之前便是哈里发，而当第一次十字军的大军在欧洲集结时他仍在王位上，驾崩距十字军抵达黎凡特仅五年之差。他漫长的统治既带来制度上的延续性，也造成制度上的僵化：相同的治理模式和相同的宫廷礼仪延续了数十年，但国家对外部急剧变化形势的适应能力——塞尔柱推进、叙利亚的丧失——受制于大危机的漫长阴影和哈里发日益削减的政治自主权而大为受损。吊诡的是，他的长寿对王朝的伤害可能与其维系的作用一样大，因为他在儿子们尼扎尔与穆斯塔利之间悬置未决的继承问题留下了致命的模糊，在他驾崩后立即撕裂了伊斯玛仪世界。他的统治至今是整个法蒂玛哈里发埃及历史的年代骨架。

穆斯坦西尔·比拉于伊历487年穆哈兰月/公元1094年12月驾崩于开罗，时约六十五岁，在位近六十年后辞世，距强力维齐尔巴德尔·贾马利——同年——辞世仅数月之差。当代史料记载他因病自然辞世，近六十年统治所承受的重压已令其身体不堪重负。他的驾崩立即引爆了多年来悬而未决的继承权争夺：继承父亲军事维齐尔职位的巴德尔之子阿夫达尔·沙汉沙赫迅速出手，将被指定的继承人尼扎尔排挤出局，转而扶立年纪更轻、更易操控的弟弟穆斯塔利为哈里发。尼扎尔遭到囚禁，死于狱中，但其追随者拒绝承认穆斯塔利的合法性，创立了今日由阿迦汗领导的尼扎里派伊斯玛仪伊斯兰。穆斯坦西尔长眠于开罗宫殿区的法蒂玛皇家陵寝，与历代法蒂玛伊玛目共处于这座神圣陵园之中。与其历代前辈一样，他在开罗的确切墓址因萨拉丁及其阿尤布王朝继承者在1171年征服埃及后对法蒂玛宫殿建筑群的系统拆毁而湮没。葬礼结束后数日之内，以新哈里发穆斯塔利之名宣读的周五祷词，维系了自909年以来从未中断的法蒂玛哈里发权威的历史传承。

穆斯坦西尔·比拉的历史遗产，是伊斯兰史学界最复杂、最受争议的课题之一，由其统治中非凡的内在矛盾所塑造。一方面，他见证了法蒂玛文化伟大的延续——宏大的图书馆、璀璨的宫廷、繁荣的商业都市开罗——其哈里发国还留下了胜利门、纳斯尔门与祖韦拉门等建筑瑰宝，至今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观者。另一方面，他在位期间的大危机是中世纪埃及历史上最惨烈的灾难之一，这场人道主义浩劫夺去了埃及大批人口的生命，永久削弱了法蒂玛国家。他将真正的政治权力交付巴德尔·贾马利的举动，拯救了王朝，却使之蜕变为徒有礼仪功能的空壳机构。就世界历史的影响而言，他驾崩所引发的继承权争夺，造成了伊斯玛仪伊斯兰内部永久性的尼扎里-穆斯塔利分裂——这一裂痕至今延续，全球尼扎里派伊斯玛仪社区在阿迦汗领导下，将其伊玛目传承直接追溯至穆斯坦西尔的长子尼扎尔。由哈桑·萨巴赫在波斯山地建立的尼扎里伊斯玛仪国家——中世纪世界最非凡的政治实体之一——其意识形态合法性正是建立在尼扎尔、而非穆斯塔利才是穆斯坦西尔合法继承人这一主张之上。就此意义而言，穆斯坦西尔悬而未决的继承安排，深刻塑造了此后数百年中东的政治与宗教格局。

穆斯坦西尔·比拉在位时代的实物证据相当丰富，尤其是晚期巴德尔·贾马利建设计划留存于开罗城市肌理中的永恒纪念碑。最壮观的遗存是三座巍峨的法蒂玛开罗城门：城北的胜利门与纳斯尔门，以及城南的祖韦拉门，均建于1087年，至今近乎完好地保存于原址。这些城门如今受到保护，是历史开罗这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的组成部分，公众可以参观甚至攀登。建于1085年的穆盖塔姆山上的朱尤什清真寺是这一时期另一保存完好的历史遗迹，以其精炼的建筑细部和俯瞰全城的制高位置著称。穆斯坦西尔在位期间在开罗铸造的法蒂玛金第纳尔——以优美的库法体书法铭刻其名字和头衔——珍存于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收藏中，为其哈里发国的货币史提供了重要证据。大危机期间法蒂玛皇家国库散失的器物，散布于欧洲各地博物馆藏品中：水晶执壶、象牙雕镶板和光泽陶瓷经由中世纪贸易或征服进入欧洲收藏，如今分别收藏于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卢浮宫、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等处。15世纪编撰的中世纪史家马克里齐的著述，保存了对法蒂玛皇宫、其珍宝及大危机事件的详细描述，构成这一时期无可替代的文字记录。

穆斯坦西尔·比拉的历史重要性同时体现于多个维度。作为伊斯兰哈里发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历史人物，其生命横跨了法蒂玛埃及中期的全部历史——从鼎盛繁华到走向不可逆转的衰落。他的统治是理解法蒂玛埃及转型的必要语境：从一个自信的帝国强权，逐渐沦为一个在内部危机与外部侵略双重压力下艰难维系领土完整和制度连贯的苟延残喘国家。他在位期间的大危机，是一个不仅关乎埃及、更关乎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枢轴事件：它在塞尔柱突厥人以新的军事强权重组逊尼派伊斯兰的关键时刻削弱了法蒂玛哈里发国，将伊斯兰世界的力量对比决定性地向逊尼派霸权倾斜，为1099年十字军到来时所将面对的宗教与政治格局奠定了基础。由他悬而未决的继承安排所催生的尼扎里-穆斯塔利分裂，永久分裂了伊斯玛仪世界，并通过尼扎里系统创造了中世纪最非凡的政治宗教运动之一。就开罗历史而言，其统治末期修建的城门与城墙至今仍是法蒂玛都城保存最完好、最震撼人心的历史遗存，被数百万参观者所瞻仰，铭刻于埃及文明的集体记忆之中。穆斯坦西尔·比拉，是一位其漫长生命包含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哈里发，无论就哪种意义而言。